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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22 寻人启示 房主已失踪多月,四处打听不得消息,今日来屋里再次寻找仍不见其人,万般无奈之下借房主之一小片热土写上此启示,望知其下落者即时在此留言,也好让我们放心,切切!
静 土
二00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May 25 感恩母爱(三)9因最近有突击任务,不能正常拜访网友的空间,请谅解!
月 缺 月 圆 金 堂
十年一觉梦神州,我们的民族从浑噩中醒来。打倒“四人帮”,结束文革;拨乱反正,改革开放,一步一层楼。随着爸爸的解放、妈妈和弟妹们落实政策回城,我们家的生活开始正常运转。眨眼间我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。当家才知柴米贵,养儿方感父母恩,我感到持家不易,父母难当。凭我当时的工资,别说养家糊口,就是养活自己都是勉强的,弟弟们私下里资助我多少粮票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刚过“而立”,便是八十年代,左邻右舍的房子都翻新了。我家的房子即刻失去初始的“气派”,被映衬得象一排鸽子窝,加上年久失修,真该进博物馆了。旧房修补都无能为力,更不敢奢望新砌了。不安居何谈乐业,房子成了我的心病。八二年初,突然传出建房将严控的信息,连我的学生们都为我着急。粗略估算一下,建造新房至少要花近四千人民币,这个天文数字立即让我心灰意冷。但最终还是敌不过诱惑和怂恿,我决意孤注一掷拼一下,没钱,借!住房所在地的大队书记发话:“过了五一我就爱莫能助了。”这是有意无意的暗示,我必须加紧行动。不等凑足钱数,边借边买材料,一个星期竟将全部材料备齐,四月三十日傍晚便迫不及待地布下墙基。果然五一一早,广播通知,严控建房,违抗者,罚!而我家因是前一天就放了墙基,故不在违规之列。侥幸!我在心里感激那些在明里暗里关心我的人。 本该艰缓的进程竟意外的顺畅,我有点飘飘然了。我故意对父母兄弟们“封锁”消息,以图到时给他们一个惊喜,也炫耀一下我的能耐,证明我已经“而立”。似乎看到兄妹们羡慕的眼神,似乎看到爸爸赞许的目光,似乎听见妈妈又开笑口:“金堂,你把《马儿啦》唱把我听听。”想得得意时便信口喊上一句戏文:“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。”可是最后结帐时却发现近八百元的缺口,工钱给不出,这是何等颜面扫地的事啊!无奈之下,只得向父母求援了。再说,当初父母有诺,我若同意到大丰“招婿”,他们将为我建房。眼下,我不提“践约”,仅借钱救急,终会还的,谅也无妨。 当我带着妻儿赶到故乡淮安,忐忑地向父母提出请求时,父亲很干脆:没钱!我强敛惊谔,心中禁不住自责:真无自知之明,已经是“外嫁”的儿子,不再有正常儿女的名分了,本来就不该开这份口啊!我心头拥塞着伤感——爸爸有实力资助我呀!转念一想,既是“而立”男人,他人肯借钱给你是情分,不借钱给你是本分,我无由苛求他人,男儿当自强——天无绝人之路——心绪反而平静下来了。探亲结束前一天,妈妈悄悄塞给我一个纸包:“金堂,妈妈积蓄不多,这五百元钱给你还债吧。”我心头砰然惊颤:妈妈工资微薄,这是她格外俭省地积蓄啊!妈妈的钱我不忍受。再说,弟弟们都将结婚,大家挤在一屋里,也要解决住房啊,妈妈的钱我不能受!妈妈本不善言辞,见我不受,竟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,眼里汪着委屈的泪,透出企求的光。我无力抗拒:“妈,这钱我一定还你!”“你拿去,妈不要你还的。”我一时无语,只是目光定定地望着妈妈。默默对视中,母子互相读解着对方难以言传的心境,静听着无声的惊雷——轰然塌陷的是那堵世俗的心理围墙,滤尽尘埃的是那轮圣洁玉润的月亮!不虚此行,心灵受到刚柔撞击,顿觉自己成熟了许多。怀揣着妈妈的资助,感受着两颗温热的心紧紧熨贴,一起搏动。同时,心中也生疑团:妈妈为什么瞒着爸爸和兄妹们给我资助?妈妈凭什么对我这么偏心?我毕竟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呀! (待续) May 14 妈妈爱听的歌 妈妈生前动辄叫我:“金堂,你把《马儿啦》唱把我听听。”今天,我再唱一遍《马
儿啦》,祝天下的妈妈们节日快乐!妈妈你听着——
马儿啊,你慢些走
马儿啊,你慢些走,慢些走,
我要把这壮丽的景色看个够,看个够.
社会主义建设改换了天地,
劳动歌声响遍了田野山头.
没见过一队队汽车云中走,
没见过千里平川跑铁牛,
没见过渠水滚滚山上绕,
没见过天旱水涝得丰收,
没见过密林深处修工厂,
没见过铁路通到深山沟……
马儿啊,你慢些走,你慢些走,
我要把这大好的风光看个够,看个够。
风吹那稻麦卷起了千重浪,
漫山遍野沉甸甸果实压弯了枝头。
碧绿的草地上牛羊成群走,
新修的水库中鱼儿尽情游,
场院上男女民兵练武艺,
田野里干部社员同挥锄头,
眼望这新山新水新气象,
怎不叫人笑在脸上喜在心头!
哎!
祖国啊我爱你这壮丽的景色,
我想看个够,
总也看不够! May 12 新编舞蹈(原件勿转)牧 鹅 (少儿舞蹈) 金 堂
红: 丫丫(女一人) 黄蓝:小哥哥(男一人) 白: 群鹅(若干) 绿: 芦苇(若干)
风吹芦叶舞婆娑, 芦荡里飘来一群鹅。 丫丫摇着小小的船, 唱着牧鹅歌。 啊, 蓝天、碧水、绿苇丛, 白云飘一朵; 丫丫云头放歌喉, 唱着:“鹅、鹅、鹅,曲项向天歌……”
日映湖水泛金波, 湖上飘来一群鹅。 小哥哥船头招招手, 芦笛声悠悠。 啊, 阳光、碧水、绿苇丛, 白云来汇合; 芦笛声声传问候: “丫丫,你好!我们一起来牧鹅。”
小船儿并舷云中走, 湖面上白云绕船游。 待到岸上升炊烟, 云儿分两朵。 啊, 晚霞、碧水、绿苇丛, 天地融融乐。 云上船头挥挥手: 湖上,丫丫 唱 “ 明天, 再 牧鹅歌。” 芦荡,芦笛 伴
笛声里, 歌声里,鹅儿游啊游,红掌拨青波…… 晚霞里,
2006.5改稿
(必须征得作者同意方可录用) May 07 感恩母爱(三)8月 缺 月 圆 金 堂
妈妈的抉择确实赢得家庭的片刻宁静,但现实无情地挑剔出疵点:孩子们读书、就业乃至婚嫁等事关前途命运的大事接踵迫来,无可闪避。但更让她牵肠挂肚的竟是我!妈妈发现自己抉择的疏漏,即她插队时没有把我带在身边。我插队是和大哥在一起,本也无忧。但淮安农村极端艰苦的生产生活条件致使她始终对我放心不下,她不忍我受折磨。其实,妈妈有块难于言传的“心病”,即她把几个弟妹都拢在身边,独独撇下我在他方,无意中又触及到事关“亲娘”、“晚娘”的敏感的心理防线,她决不给世俗留下非议的口实!为弥补“疏漏”,妈妈兴师动众地搞起家族总动员,上至卧床不起的老外婆,下到天真稚气的姨表小兄妹,一股脑儿地参与了进来。他们决定把我转到外婆所在的大队,那里一个劳日近两元钱,是个令人垂涎的插队好去处,专收无锡知青,其他地方的人几乎进不去,除非婚进婚出才可特殊处理。于是,为我物色对象的工作轰轰烈烈地展开了。但这多少有悖于我当时的心愿。我向往着一家团聚,可更想到,爸爸一个人在离我八十多里的五七干校孤苦受罪,我每个月都步行前去探望他两次;我若一走,还有谁去探望他呢?爸爸太可怜了!当时为我做媒的人不少,都被我一口回绝:“我爹(DIA)一天没解放,我一天不结婚,哪怕做一辈子和尚!”但妈妈和外婆两代母亲用实际行动向世俗的偏见挑战,让我深深感动,心灵久久震撼!我纵有千万条理由也难以拒绝这份至诚之爱啊——那……就听天由命吧。 七零年六月,我踏上了“爱情”之旅,妈妈崴晃着身体全程陪同,一切按照传统程式进行。先后谈过两个姑娘,让我满意的还是现在的老爱。相亲那天,全族人象过节似的大早就聚在外婆家,谈笑风生,无非是姑娘家条件如何优越、老人如何勤勉、姑娘如何出色、前途无可限量之类。妈妈笑咪咪地听着议论,脸上溢出无可掩饰的成就感。是啊,一份亲娘未晋的事业,由后母来悉心完成, 这是何等撼人肺腑的仁爱接力啊!十点钟光景,由小姨夫出任“媒人”,领着我和妈妈到姑娘家去。姑娘家一溜排砖墙瓦房,显然算得上小康之家;姑娘苗条可人,亭亭玉立,难怪她挑三拣四地至今不肯许人,远远近近甚至上海的帅小伙子都被她挡在门外——我能打开她的心扉吗?事情进行得超乎想象的顺利,一块纱手帕、一双腈纶丝袜就将姑娘搞定!真是鬼使神差,姑娘竟这么心甘情愿地将一朵好花插在牛粪上。既然她这么傻,那我就责无旁贷地爱她一辈子吧!婚后,我问爱人为什么选中我?她说因我毛笔字写得好。她竟然欣赏我那见不得人的臭字?是看中我的“才”啊!传统的浪漫单纯而滑稽,但它多少还保留着原生态的人情;世人只注意自然界的环保,却漠视情感世界的环保,这是多么严重的失误啊! 那一晚,我睡得很香。第二天醒来,妈妈正坐在我床边,我忽然意识到,我是被妈妈抚摩醒的,我的额头还留存着妈妈的温暖,幸福感顿时窜遍全身!我强忍眼泪,压制着冲动,因为我分明辨出妈妈的笑容里隐藏着忧郁。是啊,妈妈率先解决了我的终身大事,后面还有一群弟妹呢,眼前还有未脱磨难的爸爸呢!妈妈的背脊似乎更驼,几近祖母手中拐杖的弧度,但她倔强地撑持着;妈妈走路崴晃更甚,速度明显迟缓,但她顽强地平衡着重心。前途多舛,任重道远,妈妈后面的路怎么走哦?我无法表达感喟,心中充满敬意。 此后,我名正言顺地插队到大丰,理直气壮地上了学,顺风顺水地分配到县中任教、跻身“干部”行列,甚至入党,全家人为我感到莫名地欣慰。这一切在淮安都是无法实现的梦啊!在淮安,妹妹参军一个月后被强迫脱下军装;我一次次参军、招工、上学的权利被剥夺,都因为爸爸的原因难过政审这一关哪!在大丰,则因外婆和妈妈是军烈属的缘故,我摇身变成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,命运再不对我冷鼻冷眼了。 我的“爱情”是个奇迹。与其说这是命运之神在故弄玄虚,还不如说是妈妈给了我福气,是她的挚爱感动了上苍,让我摆脱厄运的羁绊。这一切努力如果发生在亲娘身上是多么合情合理,但它偏偏发生在妈妈身上,人们该怎么思议呢?我该如何报答恩重如山的妈妈呢? (待续)
April 27 感恩母爱(三)7月 缺 月 圆 金 堂
灾难在蔓延。爸爸挨批斗,头发天天被揪,头皮疼得不敢碰,只好剃光头;光头又禁不住无情地敲击,军管会的老战友暗授计宜,叫爸爸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赶到军管会去看报纸,造反派找不到那里,即使找到了也好对付。妈妈则像做地下工作似的起早摸黑,悬心吊胆地掩护着爸爸。一个是军烈属,一个是革命多年的老共产党员,竟如对付国民党反动派样的同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造反派们周旋,这是怎样的悲哀啊!明知爸爸蒙冤,却无从申辩,只能忍辱吞声。然而,就是这样的“好景”也难长久,爸爸被送到五七干校去“改造”,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才放出来。家庭重担骤然落在妈妈肩上!眼见着妈妈背脊微驼,脸上红晕消退,浮现亮色,那既是浮肿,又是泪痕。妈妈走路崴晃更甚,这个家,她能支撑得住吗? 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。我下放到老家顺河,妹妹下放在季桥。妈妈的心一下子撕成几瓣,丈夫儿女都是剪不断的牵挂呀。好在还有两个弟弟伴在妈妈身边读初中,否则,那孤独的牵挂会是何等的揪心绞肠哦! 转眼间,弟弟们也初中毕业了,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也得下放农村,妈妈只能孤独地困守只剩一个人的家,她方寸乱了!当时淮安农村条件及其恶劣,我下放的生产队一个劳日只有五分钱,没有父母的资助,我大概要喝西北风了。妈妈利用政策的空隙,先后将儿女们投亲靠友插队到她的家乡大丰;大丰农村比淮安好多了,每个劳日超过五角钱。但巨大的城乡差别谁也无法超越,农村的条件和我们家庭比较起来犹如天壤;农民并未摆脱贫困,再加上文革的折腾,农村是苦海啊!能有几个父母会甘心情愿地把儿女(尤其是未成年的孩子)朝那里送呢?然而,文革是民族灾难,谁能幸免呢?爸爸妈妈也只能做好后勤资助,而无法解脱我们的精神体肤之苦。 为巩固“后方”,爸爸托人为妈妈落实了一个更适合她的理想单位。但妈妈却作出了意外地抉择:毅然跳入苦海,和弟妹们一起插队劳动。一时舆论大哗。主导舆论当然求之不得,这是多么难得的革命典型啊!更多人不能理解:凭着军烈属这块金字招牌,无论如何也下放不到你呀,真犯傻!举世无双的傻!明知自己不是块干体力活的材料,明知将面临重重磨难,明知前面就是苦海,偏偏要投身其中,不顾身家性命地投身其中,实在犯不着啊!妈妈的举动太不可思议,儿女们也不无埋怨妈妈的一意孤行,连走路都崴崴晃晃的人怎么能胜任艰苦的农活,不是自找罪受吗?岁月的风霜揩尽了蒙蔽的尘沙,妈妈的心思如皓洁的月色显映在我们的心头:理由是如此简单明了——护犊心切,万难不辞! 就这样,我在淮安插队,妈妈和弟妹们在大丰插队,爸爸在五七干校改造,一家人被撕成三块,经受着文革的磨砺,从精神,到肉体…… (待续)
April 24 感恩母爱(三)6月 缺 月 圆 金 堂
叶落归根,几经转辗,我们终于回到家乡淮安(楚州)了。住处在县委宿舍的水利局大院,出门就到淮中;因人多房挤,我还是住校。学校坐落在西门大运河古道边,面南临街,左有兜母宫(尼姑庵),右有文通塔(据说是唐朝某状元所建),后有勺湖环抱,与枚乘故里、漂母祠、报恩寺(汉朝开国功臣韩信的史迹)隔湖相望,东南更与周恩来故居呼应。在这样一个充满文化气韵的历史坐标上求学,和一代伟人周恩来为邻,无形中增添了我的优越感,学习似乎也专心了些。与日俱增的还有我的肚皮,食量惊人;放开吃,一天三斤米不在话下;特别是中午,半斤饭根本填不满肚皮,每每增订一份才能应付。无奈,每天一吃完中饭便朝家溜,将家里的剩饭剩菜洗劫一空,连锅巴子屑子也不放过。天长日久,妈妈掌握了我的活动规律,便每天特意盛好一大碗饭、一大碗菜汤炖在锅里,我到家端出来就吃。只是再也吃不着锅巴了,显然不是剩饭,而是事先就准备好了。我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了,但仅止于感觉,没想到咀嚼品味,得福不觉,少不更事啊。爸爸一如既往地不问家务内政,我们的吃穿住行都由妈妈掌控。耳朵里不时传入关乎亲娘、晚娘的传闻和偏颇议论,我也能听懂了,但觉得妈妈不象人们说的那样邪乎,因为我和弟妹们同样分享着妈妈的关爱乃至责备,并无异样啊。 眨眼初中快毕业了,同学们都拍了毕业照。我拿到照片竟傻了眼,这是我的照片吗?圆圆的脸蛋,水汪汪的眼睛,板着的面孔仍带笑意——不是我,搞错了!我的好友张广忠说:“不是你是哪个?胸前还挂着口罩呢。”“我很瘦的。”“你还瘦?小屁股圆滚滚的,小腿子肉拙拙的。胖子长的是薄肉,你长的是实肉呢。”好友的话给我平添了几分自信,我做梦都想着长个头儿增体重呢。 六五年,我懵懵懂懂考进了淮中。爸爸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,脸上满是踌躇得意,妈妈也是满面笑容,两眼发亮。他们怎么哪?我不过是升级而已,值得这么兴奋?后来才明白,考进淮中不容易,我是当时我们家学历最高者,我率先圆了我们家祖祖辈辈的一个梦啊! 进入高中,明显感到你追我赶的竞争气氛,我却依然如故,不思奋进。到文革前的最后一次考试,我的外语只考了六十分,创历史最低,要不是老师施舍半分,我将破记录地挂上红灯。然而,语文成绩却悄然提升,我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其它班范读(这是其它班同学后来告诉我的)。危机感首次向我袭来,我决意努力追赶了。 然而,盖地而来的滚滚洪流冲涮了我绝一雌雄的勃勃雄心,文革爆发了!八亿人无一例外地被卷进了猝不及防的大潮。毛主席挥手我前进,我十二分热情地投身革命,贴出了第一张炮轰淮安县委的大字报。然而,事态的发展朝我当头浇了一桶冰水:爸爸是“特务”、“走资派”,因我为爸爸抄写检查书也成了不能“划清界线”的“黑崽子”。入驻我班的工宣队员给我的评语是:“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儿子会打洞。”连“旗手”江青批判过的观点他都敢坚持,可见我是多么“不可救药”。爸爸今日东明日西地遭受着无休止地批判;兄妹们停课闹革命成天游荡;我则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全身心地投入造反行列。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一盘散沙!好亏妈妈是军烈属,谁也不敢动弹她,我们这个红黑掺半的家才得以苟且。妈妈像老母鸡似的呵护着一群无辜的鸡雏,如同她崴崴晃晃的走路一般勉强撑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。六八年整个夏天,由于贪凉,我几乎天天睡在露天下,最终患上痢疾。我硬撑了近一个月,终于软瘫下来。妈妈急得追到学校来,她惊讶地睁大双眼:“金堂你怎么瘦得眼睛塘都突下去了?”不容分说,就领我去看医生。没几天,病好了,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。真想毕恭毕敬地喊一声:“我的亲妈!”居然开不了口。 患难中,我们母子的心帖得更近了。妈妈赋予我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母爱,我心头溢出不是亲子热乎亲子的感恩。可命运并未收敛对我们的磨难,难道它也固守世俗的偏执,还在怀疑这份关爱的至诚么? (待续)
April 22 感恩母爱(三)5月 缺 月 圆 金 堂
我们再进射阳时,二姑母一家随同迁来,一起暂住在合得公社大院的宿舍里。这时,五弟才四岁,还没会走,二姑母的臂弯就成了他的小床。五弟名字还没起,大家叫都他“小五子”。五弟长得虎头虎脑,圆实红活,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扫瞄着世界,鼻直口方显示出刚强男人的雏形。笑起来,小口大开,两眼眯缝,似乎十分陶醉;哭起来,小嘴尖撮如银锭,泪滴珠滚,好象无比委屈。妈妈对他似乎并不亲热,只是喂奶时才脸贴脸地摩挲。爸爸对他似有偏爱,也只是远远地看着,笑着。五弟和我似有灵犀相通,一逗就笑得花开似的,我有空就喜欢逗他玩。五弟很快就会走路了,可第二天就不肯再跑了。二姑母说:“这伢子脾气犟呢!三岁看八十,以后肯定是个大汉子(个头)。”生了五弟,妈妈就节育了,大概爸爸妈妈已经锁定“五子登科”(五个儿子)、“一枝独秀”(一个女儿)的蓝图了。 五弟五岁时出疹子,合家警悚不安。我想起我出疹子时,祖母如临大敌的举动;妈妈肯定想到她的兄弟们患天花时的不堪情景。全家人焦虑的目光一下子焦距在五弟身上。精心医治、照料了十多天,病情未见好转,五弟的哭声揪痛我的心!一天,五弟尖利哭啼,汗珠滚滚,妈妈看着不忍,便说:“到医院打针压火吧。”二姑母和祖母都不同意,说熬过这几天就好了,但拗不过妈妈。到医院里,医生一口回绝:“不能打针!”妈妈听不得哭声,央求道:“请打针退热吧,出事我负责。”医生说:“出疹子打退热针有危险!我们要对J社长负责。你实在坚持打针,你签字:出问题我们不负责。”妈妈抖索着签了字,医生十分勉强地打针。针筒刚推进一点点,五弟就不哭了,但头耷拉在一边,咽气了!门诊室的空气刹时凝固,大家都呆了!妈妈好半天才缓过气来,哭出声音;我和二姑母无声哭泣,伤心极点: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眨眼就了结了呢?!这是妈妈亲手断送儿子的小命哪!爱心也能致人死命?! 痛苦铭刻在我的心扉。当时我不会说海门话,但妈妈那几句哭词我却能准确地模仿:“我的狗狗心肝啊!你到哪里去了呀?早晓得呀,你妈就不给你打针了呀!我的狗狗心肝啊!你妈对不起你呀!我的狗狗心肝啊——”妈妈不会哭丧,声音细弱如猫咪,其情有撕肝裂胆之痛。我不止一次地向弟弟们模仿妈妈的哭词,起始只觉得有趣,接着一阵唏嘘,最后自己也流泪了。我们曾不止一次地抱怨妈妈,一念之差断了五弟的生路。其实是误解了她老人家,那一念是母性的共同挚爱,承受最大伤痛的是妈妈呀!弟弟付出了生命,妈妈献出了心肝,为了映证一个极端的人生哲理:爱亦有度,物极必反——得失其所,给世界留下了有益的警示,此岸彼岸的亲人们当感到欣慰。 记得外婆去世时,妈妈跪在老人家的遗体旁哭泣。四舅母和几个婆娘们窃窃私语;“听听桂珍哭点啥?”她们侧耳倾听了半天,失望得直摇头。妈妈实在不会哭丧,对五弟的那篇哭词是她仅有的至情绝唱啊! 总听人说,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但若依此妄断人天生就会爱,这是多大的谬误啊!妈妈通过挫折磨难学会了爱,我幸运地成了受惠人。 (待续) April 21 感恩母爱(三)4月 缺 月 圆 金 堂
我上初中那阵子,正值国家困难时期。自然灾害肆虐,山姆大叔虎视眈眈,老大哥落井下石,毛泽东领导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,反帝反修,发愤图强。国家实行机构大精简,妈妈此时离开了银行,这对于她是个解脱。她在银行时负责现金发放,尽管心细如丝,还是累有错漏,追索错款的事时有发生,家里人没少为此悬心。脑膜炎后遗症折磨的岂止她一人呢?妈妈接着在一个外贸单位任会计兼验收员,心理压力小得多了。但妈妈的严谨丝毫未减,偷工减料的产品休想在她眼下蒙混过关;她还是那么笑容可鞠,谁都畏惧她的温柔一刀。然而,从上到下,她的口碑很好。妈妈也有空关心起弟妹的学习了。有一次,小弟喜形于色地告诉我,说他背书不但能顺背,还能倒背。见我疑惑的样子,便背起一篇所学的课文,证明所言不谬。接着,小弟又拿出抄书本子炫耀,说每写一版,妈妈就奖励几分钱。我惊讶于妈妈的胆识,当时实行这种激励方法的可以说找不着第二个人了,老百姓的每一分钱都抠算着混嘴呢!我窃笑小弟憨得可爱,你没看见上钩的鱼儿,都被钓出水面了,还高兴得晃头撅尾巴呢!换了我,宁可挤出时间多玩耍,何苦吭哧吭哧写呀抄的和自己过不去呢?那年,我期末考试前被班主任狠狠训了一顿:别人都在紧张地复习迎考,你却偷偷去打乒乓球,你考不好拖班级后腿,不放你过门!结果,我每门都考到八十分以上,还得了个三好生,瞎猫逮着个死老鼠,班主任没话了。妈妈自然多了笑颜,我没给她丢脸哪。 放暑假了,小弟兄们,难得地聚在一起。妈妈怕我们玩出纰漏,带回来一堆刚煅打的菜刀,要我们磨亮,按件计酬。尽管有利可图,可谁也没心思干这枯燥的活儿,勉强磨出点亮色便交差了。群众积极性不高,妈妈也无可奈何。我花了几天时间,埋头做完全部暑假作业,其余的时间干啥?玩。玩得痛快,干得也实在,烧饭让我包下来了。当时,妈妈每天上班,爸爸也调出射阳工作了,烧饭舍我其谁?烧草是就地取材,拆房子。我们住处是一长排芦芭草房,原来大概是会堂,现在只有东头一间由我们住着,其余全空着。芭墙有三层,我便拆最里面的一层当柴烧,取之不尽哪。锅灶是临时用几块砖头垒成的,上面放一只铁锅就大功告成了。空荡荡的房子里就这么一眼土灶,我可大有用武之地了。我那蹲着趴下烧饭的样子,就像个摔跤裁判。把粥烧成干饭,把饭烧焦,把韭菜炒成黑干丝,是常事。好在妈妈和弟弟们总是香香地吃着,脸上反馈着笑意,得到群众的认可,我天天都收获着成就感。 假期中,小舅也来了,他是妈妈的骄傲。小舅大学刚毕业,是南京大学的高才生,被留校任教,并担任系党支书记。学校安排他到苏联留学,他坚辞不去,对背信弃义的老大哥不屑一顾。他的大义之举令我们肃然起敬,为之自豪。小舅有为师的天然素质,轻声慢语,笑容可掬,文质彬彬,谦谦有君子风。小舅身高超过一米八,我们看他都得仰视。当晚,我们在门口场心摆开桌凳吃晚饭,说笑间月亮也升起来了。妈妈兴致很高,一个劲儿地叫我唱歌,我也巴不得在小舅面前露一手,便毫无顾忌地唱起来。可肚里就那么点水,几只歌一唱,没了。妈妈催我再唱,我不好意思重复。妈妈说:“你再唱一遍《马儿啦》吧。我最喜欢听。”小舅也附和:“好听。”我得意得忘乎所以,真个是脚大脸丑不知羞,嘴一咧又喊开了:“马儿啊,你慢些走哎慢些走哎……”歌声为难得的欢聚增色不少,兴味醇浓,远远胜过现时到歌舞厅中的时髦消费。皎洁的月光携着微风在身上轻抚,把一天的闷热驱赶殆尽,惬意流连在每个人的脸上。月亮几近圆满,她也羡慕人世间的乐趣,挤进我们这个融洽的家,笑眯眯地聆听我唱歌呢。 (待续) April 16 感恩母爱(三)3月 缺 月 圆 金 堂
怵惕的心理防线在时光的严厉审视下悄然销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横亘在前的小升初的“雄关”。 那时的小学升初中不像现在这么竞争激烈,但在学生、家长、学校的心目中重视的程度一点不亚于现在,考不上中学意味着从此就失学了!我明显觉察出家庭氛围的热度。为了更好的照顾我的学习,我和祖母住到二姑母家里,饮食起居利落多了,但我也成了离学校最远的学生。祖母总是及时地为我准备好洗脸水、洗脚水,还亲手为我洗脸、洗脚、洗屁股,弄的我很尴尬:人家是大人了!我虽不和妈妈住在一起,但她的眼神却传达出和祖母一样的叮嘱:“我伢好好念书啊!” 临考逼近了,学校对复习抓得更紧,严令每晚必须到校复习,这对我是一次严峻地考验。路途遥远我不怕,怕的是一路上有几座孤坟,不时还有“鬼火”明灭。嘴里说不怕,心里难免战战兢兢。每晚九时后回家,只得一路高歌,要用歌声吓退鬼怪。看到家里灯火时,便用六十米冲刺的速度亡命狂奔,跑到家立即关门,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。祖母、姑母总是在等着我:“看把我伢跑得汗淋淋的!”我答非所问:“我唱不动了。” 就这样,我遭受了一个多月的折磨,同时也经受了另一场严峻考验。晴天月夜也罢了,阴雨夜几乎成了我的末日,我根本不敢回家。第一次碰上的阴雨夜风雨特别大,听着都恐怖。下自习后,我只好走进合德公社宿舍大院,忐忑不安地敲开爸爸妈妈的宿舍门。妈妈惊讶地问:“小傲(二)子?这么晚来做什呢?”“天太黑,大风大雨我怕!”妈妈明白我的来意;“正好你爸不在家,你就睡我脚头吧。”我心头呼地热烘起来,颠颠地洗好头脚上床,美美的一觉睡到天明。听见妈妈的叫声,我一骨碌坐起来,心里一咯噔:不好!尿床了!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:“妈,我塌尿了。”“啊?”妈妈楞了一下,笑着说,“不碍事,下回当心些个。”我像遇到大赦,匆匆吃罢早饭,招呼也没打,一溜烟跑了。抛下妈妈一人在拆洗被褥——不是我不懂礼貌,实在是脸上挂不住。没过几天,又碰上那种鬼天气,无奈何再去敲妈妈的宿舍门。妈妈打开门,见我犹豫着,忙说:“快进来,天不早了。”真巧,爸爸又没在家。这一晚,我高度戒备,心里反复念叨:“警醒些个,不能塌尿!”直到昏昏睡去。岂料当晚又是一场“水漫金山”!我恨不得阉了自己。天还没亮,我蹑手蹑脚地起床,早饭也没吃,就上学去了。平时我跟祖母睡在一起,有祖母为我做“警卫”,一发现异常现象就蹬醒我,所以很少尿床。我怎么能让妈妈也做我的“警卫”呢?我发誓,以后再遇到风雨夜,下锥子也要回家睡觉,哪怕给鬼掐死也拉倒!可风雨夜真的又来时,我却背叛了誓言,又去敲妈妈的门了。妈妈打开门,板着脸:“前个子怎么不吃早饭就跑掉了?说一声就是了。”我憋住声气默默睡下,显然,被褥刚洗不久。这一夜,又在妈妈刚洗的被褥上拷贝了一张地图,我真无地置容了!第二天早上,又想如法炮制,被妈妈一把拉回头:“你这伢子,怎么不听话?”我的内疚和着泪水倾泻而下,语无伦次地说:“妈,以后我会对你最孝顺!”妈妈不搭理我,自顾气呼呼地拆洗着被褥。此后,又在妈妈的床上闹过一次水患,妈妈什么也没说——还有什么说头呢?若是优美的体操动作,经过再三的反复会显示出视觉美感,谓之“韵律操”,我这叫什么?!只能在心头积累下内疚,让我在心里一声声自责:“妈妈,对不起!” 皇天不负苦心人。那年,我如愿考进了射阳县中学,跨过求学路上的第一道门槛。 事过境迁,今天再次回味当年的那分内疚,竟是滋润着心田的无穷的甜蜜;发自心底的声声“对不起”,竟荡出如此奇妙的情感韵律:妈妈,谢谢你! (待续)
April 15 休闲时刻2快 乐 周 末
一 再打招呼 一周前,因有事,不能正常上网和朋友们交流。于是向各位打了个招呼:“田周。”——封口一个星期——开个玩笑,设计一个悬念,雕虫小计而已。同样因有事,近期还是没多少机会上网,请大家原谅!
二 改诗 清明前后,看到一个网友改《清明》诗,我觉得有趣,便凑了一下热闹,逗朋友开心。这里不妨公布出来,和大家共享。 1.《思乡曲》 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,人欲断魂。借问酒:“家何处?”有牧童,遥指杏花村。 2.《牧童恋歌》 清明时,节雨纷纷。路上行人欲,断魂!借问酒家:“何处有牧童?”遥指:“杏花村。” 3.小品《清明时节》 时间:清明时节 地点:路上 人物:行人、牧童 剧情: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。 (注 有人曾认为《清明》诗是最短的戏剧作品。)
三 拟联 三弟出游西安。昨晚突然发来短信说,导游出上联:“一夜清梦冷凝霜,半轮明月寒惊梦”,求征下联。速回!当时,我正辅导外孙女做作业,只得勉强回了一联:“三生善缘幸会友,几盏素茗巧结缘。”上联出得怪异,两个“梦”字颇费踌躇,伤了一会儿神。忽然发现我的下联有问题,“幸”和“几”字平仄与上联不对仗,正待发短信纠正,三弟又来信:“上联发错了,应是‘一叶清秋冷凝霜,半轮孤月寒惊梦’。”我连呼侥幸。 我仔细地审察上联,发现难点不少,陷阱多多。“一”和“半”都是数词,但一个是确数,一个是约数,若都对确数便上当了。能对“一”的确数仅“三”和“千”;能对“半”的也不多,仅“单”、“双”、“全”等字。“冷”、“寒”很有欺骗性,它们是表示性状或程度的副词,极容易误解成动词,这是相当隐晦的圈套,必须警惕。“凝霜”、“惊梦”两词所隐藏的难点,是它们的结构特点,都是动名的组合,极容易对成名名之类组合的词。再看平仄布局,上联是仄仄平平仄平平,仄平平仄平平仄;下联必须是平平仄仄平仄仄,平仄仄平仄仄平才成严对。于是,我小心翼翼地拟了下联:千杯特酿频会友,双盏浓茶广结缘。再看,觉得语体风格不协调,虽有豪爽之气,但显得粗疏,不够文质彬彬的要求,便再改。最终定为:“千杯特酿兴会友,双盏劲茗巧结缘”,权作正联。我刚发过短信,三弟也回信,说他也拟了一联,请我看看:“一川……”文辞华美雍容,只是太勇敢,上联的圈套他都敢钻,乐得我合不拢口。 睡在床上,还想着应联的事,干脆坐起身,再拟。拟了一联:千篇直谏诚逆耳,单字谄言贼顺心——“贼”字是故意取俗字,以求谑趣,算是戏联。又拟一联:三杯浊酒诚会友,全盏净茶实尽心。发了短信,觉得疲倦了,才罢休。 今早起来,觉得昨晚最后的下联还算可以,但语体风格不太谐和,便再推敲,终于定为:三杯醇酿诚会友,全盏净茶坦尽情——作为准联,连忙传过去。三弟回信:对方说,对得很好。 忽然觉得自己识字太少,大发捉襟见肘之叹,危机感陡增,于是,打开了久违的书卷。 April 14 感恩母爱(三)2月 缺 月 圆 金 堂
初见妈妈时,我才五岁,遵从祖母的吩咐怯怯地喊一声“妈妈”,算是行过见面礼。心头闪过一丝纳闷:我怎么又多了一个妈?顽童心性,无暇深究。八岁时,我和祖母同到射阳,虽和父母住在一起,却因他们都是上班族、我是学生而无由深处。直到十岁后,我再进射阳,才开始直面相处。这时,爸爸已调任合得公社社长,官位不大,权倾一方。妈妈还在银行上班,但她总是在周末要我穿上她给我新买的橘黄色面毛线衣,领我到各镇办单位去走走。每到一处,妈妈总拿我向别人炫耀:“这就是我家小傲(二)子。你们看他这套衣服合身吧?”无一例外的一片赞扬,我被捧成了举世无双的小天使,妈妈则被抬举成慧眼识货、育儿有方的贤妻良母。其实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,我记得自己小时侯照片的样子:尖嘴猴腮,小小豆芽菜。人们为什么瞎捧我呢?后来,我听人说过,某厂长夫人把自己的孙子抱进车间去玩,工人一条声地夸她孙子漂亮,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神;可厂长夫人一走开,就变了腔调:“死丑!两个眼睛长得像田螺肉子,活现宝!”人言可畏啊!妈妈应该明白,人家是拍你马屁呢,可妈妈还是乐此不疲地领我游说。我一边诧异于妈妈的神通广大,处处通达,个个认得;一边隐隐觉得,妈妈像在演戏,她努力地想扮演好某个角色,如同她走路崴崴晃晃的样子,妈妈在竭力地平衡着什么。我终于感到厌倦,便在两个星期后,假托有作业逃避了。 中国的旧式伦理观念中有若干难以自圆其说之处。如,男人可以妻妾成群,女人却只可从一而终。既为妾便免不了“养母”、“晚娘”、“后妈”的身份。“最毒不过晚娘心”是世俗观念中不容置疑的定论,“晚娘”成了狠毒的代名词。这样,无数中国女人便陷入了万劫不复的两难境地,注定了坏女人的命;若想保全自己的名节,只有绝灭人性,做个断子绝孙的无性人。且慢!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”——真是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!横蛮无理的强盗逻辑,坑人! 妈妈显然对世俗观念心存顾忌,但她不信邪,她要与鄙陋的历史抗争,她要做好妈妈,她要为“晚娘”正名!唉,妈妈的言行背后,原来隐藏着深刻的心灵巨痛!我这个不谙事理的少年,当然不会想这么深,但妈妈想到了,并刻意践行。如今,我豁然省察,却无从表白——妈妈,你真不幸! (待续)
April 13 感恩母爱(三)月 缺 月 圆 金 堂
历览过人间多少离合悲欢?承载了人间多少圆满和缺憾?月亮总是默默。我有话要倾诉,听话人走了,走了二十二年;我有歌要唱,听歌人走了,走了二十二年。多少次,我和月亮默默关注,天地间两颗心遥相对晤。 靓丽的形影在心头挥之不去:凤目流光,玉容凝脂,窈窕的身躯留驻着青春。慈祥的微笑是她的主导表情,如能留下全身照,定然风韵熠熠。她就是我们的妈妈。妈妈站着不动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称得上是模特般的魔鬼身材;稍一走动,则成了不倒翁,像晃板、走钢丝,又像扭秧歌,看似很努力地挪步,就是崴啊摆的不得朝前,十分钟的路程起码要走上半个钟头。对此,儿女们没少调侃她,她总是佯嗔一声:“骨种的(死伢子)!”每每撩起一屋子欢笑。 可谁能想到,妈妈这给我们带来欢笑的因由,却是无尽的酸楚。 妈妈的祖籍是启东,世称海门人。因成功开发长江三角洲,海门人成了汉民族中勤奋坚韧特别受人尊崇的一群人。张骞开发黄海滩涂时,外公外婆等大批海门人成了首批移民,落户黄海滩,妈妈就在此降生。多子多福的观念驱使外公外婆呼啦啦先后生下八个子女,福没享到,灾难连连。那一年,几个孩子同时染上天花,摇篮摆放了一屋子。两位困窘无助的老人走马灯似的流水作业,应接不暇,忙得屁滚尿流,还是顾此失彼,小舅舅身上仍然落下了痕迹。妈妈虽然逃过这一劫,可后来还是患了脑膜炎。这种病在当时是难能活命的,外公外婆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。妈妈命大,当地一个土郎中的针灸和草药居然把她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!命保住了,腿脚却不灵便了,留下了磨砺一生的后遗症,见证着饥寒交迫的历史根基。由于家境贫困,妈妈曾一度被别人家抱养。随着那一家的家道败落,妈妈又回到自己多灾多难的家。舅舅们为了生存纷纷铤而走险,参加革命,大舅三舅早早献出生命,载入烈士名册;妈妈姐妹三人则在家和外公外婆相依为命,苦撑苦熬。 妈妈,这颗在“荒不长粮、熟不长草”的黄海滩上倔强破土的种芽,这朵在人生磨难和泪血浸润中怒放的海浪花,就是我亲娘死后的甘苦同道、患难依凭。我们的相伴、相识、相融,澄清了世俗的偏执,修复了心灵的窗扇;如今,我竟变得糊涂,分不清生母和养母,甘愿将你和亲娘混为一谈。大音稀声,大辩无言,想到你,我总是默默。 (待续) April 05 感恩母爱(二)7草 青 草 黄 金 堂
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,爸爸还是回来了。可妈妈已经走了几天,追不上了。爸爸在妈妈的灵前无声地痛哭,象一个极度委屈的孩子,让我亲见了钢铁汉子的另一个侧面。爸爸把心底残存的一点温情一泻而空,为他们的人世情缘作了个了结。我真想问爸爸,妈妈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的“左边兔子右边马”是什么意思?可一看见爸爸那不怒而威的冷峻就不敢开口了。就此在心头塞着一球解不开的迷团。 时过境迁,又经历草青草黄五十转。爸爸妈妈们相继离去,有幸活着的儿女们在人生的巷道里挣扎前行,竭力寻求着自我生存的价值,映证着父母无偿赋予我们生命的意义。一重重困惑被解悟,一个个梦想化为现实,我们延续着先辈恩赐的宝贵生命。 我要告诉妈妈,您弥留之际抛下的迷团,已被孩儿解开,那是一个梦,一个虚幻的执着的梦啊!“左边兔子右边马”其实是一幅理想的蓝图:妈妈属兔子,新妈属马,立在其中的当然是爸爸——这是一张一夫二妻的切实图画呀!这幅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司空见惯的生活画面,却是妈妈欲求不得、与罢不忍的苦苦追求啊!中国历史是一个苦难的历程,中国妇女则是最不幸的群体。传统道德的魔棒指引她们三从四德、从一而终、屈辱隐忍,最终又成牺牲供奉。这是一个多么惨绝的噩梦啊!妈妈是三从四德调教成的好女人,命运却不容她从一而终;她活着不能实现从一而终,死了也要完成夙愿!妈妈在弥留之际恋恋不舍的是爸爸,耿耿牵挂的是爸爸呀!明知缘分已尽,还要牵挂?明知情感天平已经失衡,还要牵挂?明知覆水难收,还要牵挂?真是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妈妈一辈子在苦苦牵挂中煎熬,叫她临死改变初衷、不再牵挂,难哪!牵挂,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中磨练成的脾性,要改,难哪!一个虚妄的噩梦从生做到死,四十二年未醒,最终还在噩梦中离去。呜——我苦命的亲娘,我痴迷的妈妈! 妈妈,您无意中给孩儿出了一道难题,叫我一直难以解答:您和爸爸共同赋予我生命,孩儿理当报答;可爸爸绝情的抛弃你,也把我推进情感的苦海里浸泡至今,您说孩儿应该爱他?应该恨他?您知道,孩儿爱您,也爱爸爸呀! 真幸运,妈妈也在“左边兔子右边马”的临终嘱托中揭示了解答:您本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去哀怨去诅咒,可您却用执着挚爱回报爸爸的抛弃,澄清了无边的屈辱,我还有何理由去计较对我同样恩重如山的爸爸呢?妈妈,您留给我一笔多么宝贵的财产:善良、执著、坚忍、宽容。哦,我伟大的妈妈! 思念随着草青草黄周而复始地绵延,虔心感恩却无从报答让人苦苦品味着遗憾。感谢妈妈用自己的短暂生命为我们赢得了永恒,蓬勃的生命在下一代身上续续衍生。妈妈一生凄苦,却为我们酿造了甘甜,儿孙们正幸福地享受你惠布的无穷恩典。妈妈用一生的忍辱退让为我们拓展了宽宏的后步,儿孙们正意得志满地信步驰骋。哦,妈妈,别再隐忍,别再沉默,在这春草青青、春晖绚丽的时节,让孩儿代您向世界自豪地呼喊:这人世,我来过! 2006.3.30初稿 April 04 感恩母爱(二)6草 青 草 黄 金 堂
妈妈得了鼓胀病(肝腹水)。我们没有家族病史,也不可能是传染,妈妈根本不和外人接触。答案只能是极度劳累引发的病变。家里地里的生活难以继续,只好请求二姑父暂时代劳。不能劳动,无异于剥夺了妈妈的生存权利。妈妈八方求医,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努力,是否她已经意识到这是她生命的最后搏击? 家里的正常秩序一下子乱了。祖母和妈妈四处打听名医,一听到风声立即去就诊,看病成了家庭生活的主题。那时交通不便,妈妈只能睡在小凉床上由几个精壮汉子抬着,上淮城、下连水、赶清江、奔复兴,早出晚归,马不停蹄。妈妈的症况时好时差,稍现缓转就硬撑着干活;没几天,又软瘫下来,再去求医。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折腾,全家人都感到精疲力竭。妈妈一反常态,主动关心起家里地里的事情;话也多了,和祖母嘀咕个没完。但是,她好象有意疏远我和哥哥,不让碰她的东西,尤其是逼我去和二姑父通腿,再不准我和她睡在一起,我蹩着满肚子委屈。 就这么嗑磕碰碰近两年时间,妈妈的病况仍没转机。眼看着妈妈的脸上红晕消退,蒙上蜡黄;神气渐损,面带浮肿;目光凝滞,眼眶现黑,我心里难受极了!巴望着妈妈的身体快点康复,再为我做好吃的团圆点心,再带我下地玩耍去。我怀着期待静静地守侯在妈妈一边,妈妈轻声地叮咛:“我伢,好好听话,啊?”妈妈黯然的眼神里透着关切、失落,甚至歉疚!“我妈,人家有病,几天就好了;你什呢时候好啊?你快点好嗄!”妈妈深情地望着我,无奈地笑着。少不更事的我哪能意识到我是在妈妈的伤口上撒眼呢?我哪能知道,妈妈不仅患了病入膏肓的鼓胀病,更患了不可救药的心病了呢? 又到了八月中秋。眼看着别人家热气腾腾的过中秋节,吃月饼,我家却冷冷清清,守着妈妈愁眉苦脸唉声叹气,我难受极了!晚饭后,我一会儿跑出大门,到场心里看看月亮;一会儿钻进屋里在妈妈床前徘徊,很不得把妈妈立即拉起来做团圆点心。 妈妈病得坐不动,只能摊睡在床上了。虽不能动弹,可妈妈的精神大有好转,婆媳俩似乎有拉不完的家常。亲友们突然走动得勤泛起来,给家里平添了几分热气。我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:妈妈的病肯定快要好了!我又能吃到香甜可口的团圆点心,又能跟妈妈下地去玩耍了! 一天早晨,妈妈突然拗起身子,兴奋地告诉祖母:“我妈,刚才人家把一碗汤圆子把我吃,那圆子好吃,汤也好喝呢!”祖母大惊失色,拍手跺脚:“我乖乖啊,那是迷魂汤啊!你怎干能喝呢?!”说罢,拿起手帕不住地揩眼睛。妈妈沉浸在兴奋中,炽热的目光在我身上燃烧。我又看见了妈妈的美丽:面色红润,秋波流转,笑靥甜美——啊?妈妈的病要好啦!我高兴得心都蹦出来了,可祖母却大惊小怪地叫唤着。怎么回事啊?不一会儿,就挤了满屋的人。他们在堂屋西墙边打了个地草铺,七手八脚的把妈妈抬在地铺上。没多久姑父姑母们来了,还来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亲戚。每来一个人,祖母就问妈妈:“我伢认得这是哪个?”妈妈一一应答着。一整天就这么人来人往。我快乐的在人群中穿梭,估猜着:一下子来这么多人,一定是妈妈的病马快就好了。心里乐火了一天,积压了近两年的“抑郁”全释放了。 我疯了一天,累得哈欠连天,早早上床睡了。第二天醒来时,妈妈的地铺旁已围了好多人。我挤进去一看,妈妈的头边点着一盏小油灯;祖母流着泪,摇晃着满头银发,颤抖着双手在妈妈身上摩挲;妈妈大睁着双眼,脸上浮着微笑,嘴里反复念叨:“左边兔子右边马……”众人摸不着头脑:“什么‘左边兔子右边马’?”我想,妈妈一定在讲有趣的故事,便努力地听辨起来;听来听去,还是那句话:“左边兔子右边马。”我禁不住琢磨起来:眼睛睁得大大的,许是看到了什么;笑得这么甜美,该不是向往着啥;反复念叨,一定是关照重要的事情。我茫然四顾,什么答案也找不到。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笑容也渐渐消逝,只看清嘴角翕动,最后定格于双眼大睁一动不动。不知是哪个姑母对祖母说:“我妈,她去了。”祖母突然喷出号啕,满屋子轰然响起一片哭声。我猝然惊觉:妈妈死啦?这——这怎么可能?!妈妈明明大睁着双眼,心有不甘地睁着双眼哪!她一定有万难割舍的耿耿牵挂呀!祖母颤抖的双手为妈妈抹合上双眼:“我伢子,亲乖乖啊,你放心上路吧!等妈来啊——”听祖母那口吻,似乎她这个白发人已经和黑发妈妈在瞬息间签定好一份生死契约,契约上清楚的落款:一九五六年八月二十七日。妈妈走得何其匆匆,她才见过人世间四十二度草青草黄啊! (待续) April 03 感恩母爱(二)5草 青 草 黄 金 堂
妈妈盼团圆,团圆的日子果然来了,不久,爸爸回来了。爸爸果然是个健壮刚毅的男人,远近流传的关于他的革命传奇终于有了切实的载体,我心里别提多自豪。爸爸还带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,二十出头的光景。“她是哪个啊?”“她是你爹(DIA)代你找的新妈。快喊‘妈’。”祖母郑重其事地催促着。我怯生生地挤出一声:“妈。”“哎。小傲(二)子真乖!”新妈满面笑容,用生硬的方言爽朗地回答我。我心里本能地抵抗着:我不要新妈!我有一个妈妈就足够了!我的抵抗是徒劳的,两个妈妈已经手拉手的促膝谈心了。虽都面带笑容,但妈妈的笑很勉强,似乎做了亏心事似的。爸爸祖母的表情多少显出些尴尬。看得出,满屋子的人,一人一个心思。 原来,爸爸和妈妈此前已经离婚了。当时还未满四十的妈妈完全可以重新嫁人,再建新家;可她舍不下年幼的孩子,舍不下瞎眼的婆婆,舍不下自己用血泪用汗水用生命苦苦经营起来的多灾多难的家。她坚持留下,甘作一个保姆,把孩子拉扯大;甘作婆婆的拐杖,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当一个名正言顺的正房沦落为女佣,人们的敬畏也迅疾被轻慢所取代,妈妈从此便在世俗的鄙夷中苦苦挣扎!爱情当是心灵的自由契合,先辈人的情感抉择后人无由指摘。我只是痛切地觉得,妈妈的牺牲太大太大,别说当事人难以承受,就是在我们的心中也留下了永难痊愈的创痛。苦命亲娘呵,我的心为您悸恸! 那晚,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我梦见三十八岁的爸爸挑着一根长长的扁担,扁担一头坐着四十岁的妈妈,另一头坐着二十五岁的新妈,三人似在玩跷跷板。扁担两头轮流升降,爸爸怎么也走不朝前。我觉得有趣,高兴得绕着他们打转转。最后,新妈的那一头始终压在地上,妈妈悬悬地停在半空,一如轻重悬殊的天平。妈妈惊慌地大叫:“放下我呀!放下我呀!”我也恐怖地哭喊着“快把我妈放下来呀!”……“二子醒醒,二子醒醒!”妈妈把我推醒了。我问:“我妈,你掼疼了吧?”“妈一直睡在你旁边,到哪块去掼哪?”我把梦里的事情说了一遍,妈妈紧搂着我痛哭,只有抽搐,没有声音,泪,浸湿我的脸。 妈妈比爸爸大两岁,他们能走到一起,应验“郎才女貌”的古话。妈妈是顺河集出名的美人,爸爸也是当地出类拔萃的汉子,他们生了一躺儿女,大多因贫病夭折,只存下两个儿子。他们并肩挺过黑暗艰辛的岁月,却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分手,“郎才女貌”的佳话演变成难以置信的遗憾。妈妈只有共苦的缘分,没有同甘的福气。妈妈竟忍了,认了。岁月流逝,当我明白这并不是妈妈的个人灾难,而是那一代人的共同命运时,心里才稍觉释缓;但妈妈已经付出了永难补偿的生命代价!上邪,命哪! 那几天,我家门庭若市,左邻右舍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,“教导员”长、“教导员”短的恭维声不绝于耳。他们一来看新妈,更主要的是来讨洋烟吃。奸笑的男人们来了,叼着洋烟,满脸谦卑。三奶夫妇来了,一副老实巴交的可怜相,满口谄媚地套近乎,爸爸冷冷地支吾着……怪异的气氛,辨不清是喜?是怒?是哀?是乐?妈妈一如既往地默默地忙碌着。这个家,她不动,谁忙呢? 从大人们的言行举止中,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不再嗔恼于男人的奸笑,不再惊异与三奶夫妇的“抬花轿”,不再愕然于妈妈的喜怒无常,不再……然而,顽心如常,困惑依旧。 没几天,爸爸和新妈走了。妈妈虔心期盼的团聚,迅即变成分手,永远地彻底地分手。 不久,妈妈病了。这一病,如栋梁摧折,大厦崩塌,命运没留给她半点站立的机会。 (待续) April 02 感恩母爱(二)4草 青 草 黄 金 堂
第二年的发水时节,在妈妈奶奶的告戒声中,我硬熬着不出门玩耍;只有大哥一人天天出去摸鱼,收获不过小鱼小虾蛤蜊之类,可妈妈和奶奶的赞扬比大哥摸的鱼虾多得多。我心里很不服气:别大惊小怪的,如果放我出去,我会比大哥摸得更多更大!有一次,大哥捉到一只硕大的螃蟹,我觉得有趣,伸手就抓,被螃蟹紧紧钳住右食指。我忍住疼,猛地一摔,“啪”地将螃蟹摔碎成黄灿灿的一滩酱黄。大哥心疼地责问我:“你做什呢把螃蟹摔碎啊?”“它把我手指头夹得生疼的!”妈妈忙打圆场:“是的呢,螃蟹该死!哪个叫它夹我伢手的呢?”其实,我明白,妈妈何尝不心疼那只螃蟹呢?不久,大哥肚子疼了几天。妈妈默默地照料着,奶奶却碎嘴咕嘟:“才几岁的年纪,吃得消老在冷水里激吗?”夸他是你,骂他也是你,祖母如果健在,定能做大官——常有理啊。 转眼到了中秋节。妈妈起得很早,还对着镜子蘸着梳头油认真地梳妆打扮。妈妈难得有这分雅兴,今天一定有喜事!妈妈平日不显山,不露水,一条蓝毛巾扎着头,默默干活,匆匆往来于家里地里,我只知道妈妈的身材窈窕俏拔,不亚于出类拔萃的小媳妇。今天,我的眼前敞亮:妈妈油黑伏帖的头发配上波翘的发髻,显得雍华脱俗;一双凤眼秋波流转,水灵活脱;瓜子脸白皙端秀。怎么看都不象年届不惑的妇人,而是不满三十的风华少妇。“妈妈真好看!”我脱口赞道。妈妈睁大眼睛,惊讶地看着我,忽而抱起我,贴着我的脸热吻。“我妈,今天你怎干这么高兴的呀?”“今天是八月半呢。”“八月半就要高兴哪?”“是啊,团圆节呢。”“什呢叫团圆节哪?”“团圆节就是一家人团在一块过节,你说高兴不高兴哪?”“那我大姑要家来了?”“嗯哪,明个。”“我二姑也要家来了?”“也是明个。”“我老姑也要家来了?”“嗯哪嗯哪。”“那我爹(DIA )也要家来了?”“嗯哪——碎嘴!”妈妈突然变了脸,把我扔在一边。我一提到爸爸,妈妈就变脸,怎么回事啊?我哪敢追问呢? 一吃罢中饭,妈妈就象变魔术似的忙开了。小麦面、高粱面、黏棒头面,和了几盆。搓园子、做卷子、包糖角子、做膏,放满了一簸箕、一筛子,摊了一小桌子。妈妈将糕点做成兔子、鸡子的摸样,有趣极了。但我觉得鸡子的嘴不象,就用手去捏了一下,结果,反而更不象鸡,象鸭子了。妈妈忍不住笑了,还趁便讲了个故事: 有个属鸡的财主叫伙计代他找算命先生算命,伙计走到半路又回来了,说:“老爷啊,我走着走着,忘记你侬个属什呢了?”财主说:“你这是什呢榆木脑袋啊?我属鸡呢!”伙计连忙说:“哦,我记住了。老爷属鸡。老爷属鸡,老爷属鸡……”一路念叨着走了。走到半路上,碰到个熟人,纳了几句寡,又忘记老爷属什呢了,再家来问哪。财主气得魂脱,臭骂一通后说:“记住了,我属鸡——”“哦,记住了。属鸡,属鸡 ……”伙计一边念叨,一边朝外走。“站住!”财主不放心,怕伙计又忘记了,就用棒头面捏一个鸡子让伙计带着。伙计把鸡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袖笼里走了。过了大半天,伙计回来了,哭丧着脸说:“老爷,先生不肯代你算命,说他不会算你这个鸭子命。”“什呢啊?我告诉你我属鸡子,还用棒头面捏了个鸡子把你带着,你怎干又忘记啦?”“哎,我说老爷啊,这就是你侬个不对了,你明明给我一个鸭子,怎干又说是鸡子了呢?不信,你侬个看嗄——”说着,掏出面团子,鸡嘴被压扁了,的的确确一只鸭子啊!财主眼朝上一翻,气得没话了。 祖母听了,笑得浑身直抖:“你没日嚼的了!世上哪有这种呆子?”“我妈你没听人家说过:眼一眨,老鸡变老鸭吗?”妈妈趁势和祖母插科打浑。茅草屋里传出难得听到的笑声。哎,天天这样该多好啊! 那一晚,我大饱口福,肚子撑得滚圆,不好动弹。只好乖乖地依偎在妈妈身边,等候月亮升起。妈妈将点心整齐地摆在桌子上祭月,目不转睛地望着东天,嘴角翕动,不住地祷告。圆圆的中秋月羞答答地升起来了,亮得耀眼,亮得叫人不敢呼吸;天空蓝得透明清澈,象温润的碧玉;星星不象以往那么茂密,却格外的晶亮清晰。我看见妈妈眼里闪着泪花,泪花映出那么多中秋圆月。中秋月是期望,是祝福,妈妈的那么多期望和祝福给谁呢?晚风微凉,我紧贴在妈妈的怀里,渐渐有了睡意;那睡意,甜甜的。 (待续)
April 01 感恩母爱(二)3草 青 草 黄 金 堂
我们这里地势低洼,每临夏秋雨季,积水乱蹿,蓄在路上,汪在田里;没有象样的水利设施,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涝肆虐、庄稼受损、收成减产。大人们心急如焚!孩子们却乐极升天,象过年似的狂热,水中戏耍的感觉爽快无比。一些男人也不甘落后,漂着大桶,支着罾子捉鱼捞蟹。就这样,快乐和焦虑汇聚成经久不息的无奈。 这一年,我们又一次忍受着大自然的磨难。断续半月的淫雨,浇灭了人们丰收的期盼。几家的土房子禁不住浸泡坍塌了,近半数人家断了炊火,我家也是找不着一根点火的干柴,一天两顿饭都难以为继,妈妈和祖母长嘘短叹,一筹莫展。可我和大哥却乐翻了天,他摸鱼,我玩耍,各尽其能。我恨不得剥光衣服,和小伙伴们一样到水里尽情嬉逐,可妈妈奶奶不准:“光屁股郎当象个讨饭花子!”我只能卷起裤脚,稍有收敛地玩耍。看着赤裸的小伙伴们率性欢乐,还时不时地扎个猛子,狗趴式击水,我羡慕死了!我急不可耐地拉过他们的手,又蹦又跳地疯起来:“东虹(GANG,去声)日,西虹雨,南虹北虹卖儿女……拐磨拐,拉豆虿,请舅奶;舅奶不在家,请大妈;大妈在家烧水烫脚丫;脚丫臭,垭蚕豆;蚕豆香,垭生姜;生姜辣,垭宝塔;宝塔高,垭镰刀;镰刀快,割韭菜;一割割个大瘪塘;大瘪塘里一碗蛋,端把奶奶看;问奶吃不吃?奶奶说要吃,奶奶真是馋死鬼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不料乐极生悲,我脚下一滑,跌在水里,成了落汤鸡。我吓得哭了,小伙伴们乐了:“活该!活该!哪个叫你穿得格正正的象个新姑老爷?哈哈哈哈……”我一边哭着,一边毫不示弱地回嘴:“笑,笑,怎不把嘴笑豁得的?!”跑到家里,妈妈气不打一处来:“叫你不要外去,你就是不听,弄得浑身湿透透的,你代我把它呵干了!”边为我洗身子边换衣服边数落,我伏伏帖贴不敢出声,理亏么。我知趣地避开妈妈,钻进祖母的怀里。 门外,又洒起细雨,孩子们的兴致丝毫未减。我心里痒得猫抓似的,忍不住又蹿了出去。“我们不跟新姑老爷玩,你去带媳妇吧!哈哈哈哈……”顾不得小伙伴们的奚落,我强行加入戏耍的人群:“小黄狗,你看家,我到南边掐朵花;一朵花,没掐到,两个媒人到我家。小黄狗,莫打岔,听听媒人说的什呢话:‘小大姐,切扦面,切在桌上一大片,下在锅里一条线;公一碗,婆一碗,两个小闺娘合一碗;公拿棍,婆拿鞭,吓得小闺娘喊皇天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大事不妙!同样的纰漏又出现了。我一骨碌爬起来,在小伙伴的嘲笑声中直朝家奔.跑到门口,突然刹住脚——这一关怎么过呢?“你转魂呢,还不死家来!”我屏声凝气地挨进门,妈妈正为我翻找换身衣服,好一阵才找着。“怎就这么没血的呢?刚换的衣裳,眼一眨又弄潮了,你耳朵不关风啦?”妈妈再次为我洗干净身子,边为我换衣服,边责骂,恼火地拧我的耳朵。我夸张地大呼小叫,奶奶果然出面挡驾了:“骂就骂呗,打伢子做什呢呢?”妈妈便禁声了。我乖巧地钻进祖母怀里,背朝门外,决心再不出去了。 门外传来声声诱惑:“蚕豆开花,小秃子搬家,搬到兴化;兴化失火,小秃子吓得没落躲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我再也无法抗拒,奋不顾身地冲出大门。由于惯性大,没跑几步就跌倒在泥水中。我彻底崩溃了!嘴一咧,放声嚎啕起来。妈妈红着眼,气急败坏地冲出门,提鸡似的把我扔进脚桶,边洗边骂。祖母没了护短的理由,也来帮腔:“小炮子子,风尸呢!代我把他腿敲折得了!把皮揭得了!”我竭力拔高嗓门干嚎,要压过她们的骂声。妈妈其实是光打雷,不下雨,根本没动我半个手指头。已经没有干衣服换身了,妈妈把我抱上床,裹在被单里。 门外,小伙伴们戏耍得热火朝天:“歪歪油子雪花膏,男人没得女人高……新娘子,白鼻子,尿尿撂到屋脊子……”我塞紧双耳,任门外怎么欢闹也不动心,很快便进入了梦中的雨季。 恍若昨天的事儿,让我愧疚这么多年!妈妈,孩儿那样气(欺)人太甚的任性,您竟能容忍,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心理耐力?你的忍耐难道没有极限? 黄天不负苦心人,那年的棒头收成还可以。收棒头是我家的节日,平时不轻易回家的姑母们都回来了。我是人来疯,往日四体不勤的顽童一下子成了劳动模范。一会儿帮二姑扎棒头簇子,一会儿帮老姑捧棒秸梢子,嘴里不住地“哼呦”,似乎出了了不得的力气。妈妈不时投来赞许的目光和笑脸,我更得意万分。干脆一个人搬运棒头秸,开始是一根一根地拖,最后增至五根,尽管吃力得东倒西歪,还硬摆出不在话下的派头。姑母们笑得合不拢嘴:“我伢真有本事,长大肯定是个呱呱叫的种田汉子!”“不罗,我伢长大还要做秀才呢!”姑母们立即附和妈妈:“是的,我伢长大肯定是秀才!”我在赞扬声中忘乎所以,俨然叱咤风云的英雄。 你别说,从那以后,我还真有了不甘人后的心劲了呢! (待续)
March 31 感恩母爱(二)2草 青 草 黄 金 堂
妈妈苦守的是个几近破碎的瘫痪的“家”呀!这样的家守着有何价值?一个柔弱的女人能守得住吗?面对举步维艰的现实生活的严峻拷问,妈妈始终以默默的劳作给以回答。 “我妈,怎么这一大块地方,就你一个人翻山芋藤子啊?”“长山芋是件懒生活,一栽一撂,到了时候就收呗。”“那你翻它做什呢啊?”“翻山芋藤子能多长山芋,我伢不就吃饱了吗?”“这块长山芋,北边长芦黍(高粱),前后又长棒头,你一个人怎么弄得过来啊?我怎么没看见我爹(爸爸)来做生活的呀?”到现在,我还没见过爸爸的影子呢。妈妈一楞:“你爹——他做大事呢。家里这些生活,妈忙得过来。”妈眼睛一亮,脸上略过一丝笑意,旋即蒙上阴云。说完,不自然地扭过头去,似乎回避着什么难言之隐。“妈,你生活忙不过来,我帮你做。”“我伢乖!”妈妈脸上闪着两道泪痕。我正待发问,诧异间,眼前飘过一道黑影——黑寡妇?这种漂亮的黑蜻蜓在我们这里可稀罕呢!谁能捉到一只,谁就是英雄,大人小孩都会投以热羡,我怎能放过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呢?于是满地里追扑。那黑寡妇飘忽回环,若即若离,总觉得唾手可得,却就是捉不到它。我也不知道跌了多少跟斗,累得坐在山芋行子里直喘气。黑寡妇大概也觉得和我玩腻了,旋了个圈儿便飘然而去。望着远去的黑影,我口中喃喃:“黑寡妇、黑寡妇……”忽然听见咳嗽声,妈妈在抽洋烟?“我妈,你也会吃烟哪?”“妈不会。拾的洋烟头子,吸口把心里好过些个。”哦,抽烟还有这个好处?我暗暗留了个心眼儿,我要让妈妈高兴。 于是,我用心朝人多的地方钻,那儿可以拾到好多洋烟屁股呢。“二成子,你拾洋烟头子做什呢呀?”“把我妈吃呗。”“你妈吃?叫你爹去买呀!”男人们哄然大笑,挤眉弄眼,不怀好意。臭男人!我心里愤愤地骂着;仍我行我素,将地上的烟屁股悉数拾起。妈妈接过我拾的一捧烟屁股,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——妈妈笑起来真美!“我妈,那些男的笑话我!”“男人没几个好东西!我伢又没去做贼、去偷、去抢,怕他个二万!”我象得着了无上的荣耀,心里快活得没处抓痒。只是男人们恶意的耻笑,使我感到莫大的耻辱,如骨鲠横喉,招致我莫名的困惑,总觉得暗藏玄机,别有深意。一转身,这些想法全抛到脑后去了。 刚解放的岁月,穷神不肯轻易离去,缺吃少穿,司空见惯。我祖父和三爹爹是弟兄俩,三爹爹和我家紧邻,经常断顿饿肚子,妈妈、奶奶没少接济他们。可奇怪的是,三奶那没牙的嘴成天嚼咕嚼咕个不停,什么好吃的东西啊?秘密终于被我发现。一天,我到屋后小解,忽然看见三奶正在摘我家的豇豆,嫩的放到怀里,老的剥出粒子放在嘴里嚼。三奶也发现了我,立刻装着没事似的走开了。中午,妈妈提着篮子到屋后转了一圈便空手回来,嘴里还嘀咕:“怪事!”我把我的发现告诉妈妈,妈妈径直找三奶理论:“我三妈,你侬个摘豇豆也跟人说一声嗄。弄得人家急着做中饭没菜下锅,不尴不尬的。”“啊?你看见我摘的?”“二成子看见的。”三奶一时语塞,情急之下竟撒起泼来:“你有比脸来问我,我还没好口回你呢!尿泡尿照照自己影子看看,姓J的家里有没得你说话的资格?没人要的货色,还憨着个比脸朝我龇牙咧嘴呢!”充分得理的妈妈反倒变得理屈词穷了,她噙着泪轻声说:“我三妈,我不过就问你一句话,你侬个也不作兴出口伤人哪?”三奶奶声气高扬:“什呢啊?不作兴出口伤人哪?我还没打你呢!”说着,窜进门里,抄出一根擀面杖,气汹汹劈头打来。妈妈木楞楞闭着眼,听凭她处置。擀面杖停在妈妈的头顶,三奶奶忽然将怒容换成笑颜:“三妈要是真打你,不要挨人家笑话我以大欺小吗?好吧,看看我伢守活寡可怜,三妈成全你,让你再坐回轿子,重嫁个好男人!”她使了个眼神,埋在屋里的三爹爹心领神会,出门配合。他们将擀面杖横穿在妈妈胯下,合力将妈妈高高抬起——这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要做什么游戏啊?这叫抬花轿?只见他们如车床般反复的做着同一个动作:猛地蹲下,猛地抬起,用擀面杖向上猛击妈妈的胯骨。须臾,鲜血浸红了妈妈的裤子;任妈妈怎么哭号挣扎,也挣脱不了疯狂的钳制!邻居们远远的躲着,没人敢惹。“花轿”沿着场边转了一圈,拖下一路血迹!原来,族权无上,须这样维护;长幼有分,该这样序法!妈妈对族权和辈分没有半点违拗,为什么受到这般摧残?!我在一旁顿足号啕,无济于事,便扑向祖母:“奶奶!我妈没得命了!血要淌干了!哭也哭不动了!”祖母在屋里气得直抖,老泪哗哗。她疾步冲出大门,用拐杖激烈地捣着地面,厉声喝道:“住手!太没得个体统了!我伢过门这么些年,我还没碰过一个手指头呢。你们不把她当人,我还把他当个宝贝呢!她没出J家门,就是J家媳妇,谁也没得资格亏待她!你们今天把我伢朝死里打,是不是逼我这个瞎子跟你们拼老命哪?!你们有种,就来打我这个瞎子啊!”三爹爹老两口自觉无颜,萎萎退缩了。一场血淋淋的暴力游戏戛然而止,妈妈也奄奄一息了! 妈妈元气大丧,虚弱得象面团似的。可她硬是勉力撑持,不肯落下农活和家务。或许是祖母的话为她注如入了强心剂:这世上还有人疼她,人世并没有完全抛弃她呀! 此时,我虽是学前儿童,却已天天上课:奸笑和血泪不住地向我提问,提问的是我这个年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;我只能一如既往地懵懂,困惑,玩耍。 (待续) March 30 感恩母爱(二)草 青 草 黄 金堂
蓦然回首,身后已留下一串足迹。深深浅浅五十七个脚印,连缀成曲折回环的无序轨迹,犹如玄机莫测、令人畏却的迷宫。起点处,那一双深情的目光向我投来关注;那窈窕的身影,秀丽的面庞,透露出造物的偏爱;那似嗔似喜、似笑似颦、欲言无语的神情,隐现出对命运的无奈——那是母亲!我的苦命亲娘! 一千九百四十九年春天,东方地平线上霞光绚丽,天地屏息,迎接共和国的第一个日出。三月的风一吹,太阳暖和了,月光温柔了;天空遁去了寒冬的凛冽,大地泛起又一轮新绿;桃花摇曳,柳丝轻拂,竞相炫示妩媚;风筝高飞,燕子低回,不愿错过大好光阴。楚州古顺河一间破陋的农舍里传出婴儿的呱呱啼哭:我赶着良辰吉日来到人世,要投身我们民族的新生庆典。树上的喜鹊唧唧喳喳替我向春天报到,大约在三月三十日(农历初二)上午9时。 那天,天气晴朗,风和日丽。堂屋的大门紧闭,小姐姐们在门外扒着门缝朝里望,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屋里的婆婆妈妈们唧唧喳喳、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。妈妈一阵阵痛苦地呻吟,让屋里屋外的人都悬心吊胆。9点钟光景,忽然传出呱呱哭声,屋里人兴奋地叫着:“男伢子!”“阿弥陀佛!……”是奶奶的祷告声。有惊无险,一切其实都那么循其自然。——二表姐眉飞色舞地讲述着,我津津有味地听着。指望着能有一个传奇的故事,如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,或象哪吒母亲生出个肉球,被托塔李天王一剑斫出个娃娃;结果却是这么平淡无奇,真扫兴!原来,我不过象一粒草籽儿,秋风一吹,飘落在这片乡野;历经雨雪霜露,追着春风破土发芽而已。我不禁自鄙。然而,顽童心性,如朝露夕辉,屁股一转,便忘得干干净净。 从记事起,我就是个跟屁虫,妈妈走到哪我跟到哪。妈妈总是满脸忧郁,心思重重,唉声叹气,默默地孤独地干活,家里、地里、灶头、河边……我最喜欢跟妈到前河南岸那块山芋地去玩。妈妈一个人翻山芋藤,我在行子里奔忙跳跃,捉蚂蚱、追蜻蜓,从不叫苦叫累。田里玩累了,就到路边钓毛虫。小毛虫钻在地面上蜂窝似的小洞洞里,时不时地在洞口亮出小脸,撩得人心里痒痒地非钓它不可!我摘下一片芦苇叶披成细丝条,小心翼翼地塞近洞里,贪嘴的毛虫只要向里拖拉,我就猛地向上提起,十有八九会把毛虫钓出洞来。每钓出一条,我都赶不及报功:“妈,我钓到一条了!”“我伢真有本事!”“妈,我踏死它啦?”“我伢收好,带家去喂鸡子。”我摘下一片山芋叶子,包好战利品,继续钓。顺利时,一口气能钓七八条;缓慢时,好半天钓不着一条,我不得不和小毛虫斗智斗勇了。我蹑手蹑脚走开几步,趴在地上象猫等鼠一般屏息凝神,一发现动静,便猛扑上去,突然提起,哈哈,钓出来啦!心里充满成就感,别提多惬意!毛虫也吃一堑长一智,恁不上钩。我也随机应变,想出新招:轻轻拍打地面,象唱催眠曲似的柔声哼哼:“小毛虫子乖乖,芦柴叶子香香,快快咬一口啊,送你上天堂啊!”什么是天堂?不知道,只从大人嘴里听说过,那是美妙的地方。可是,徒劳,毛虫死活不上钩了,我无计可施,便要放弃;忽然想起成功经验:毛虫最喜欢吃小蒜。这时候哪里有小蒜呢?对了,大坟上有。 山芋田南端有一座高大的祖坟,巍巍然近两层楼高,我们J姓的老祖宗在这里一睡几百年了。据说是明初被朱元璋赶出苏州,流落到此的。老祖宗死后埋葬在此,每年清明岁末,四面八方的J姓子孙赶来祭奠,如赶集般热闹。年复一年,平平常常的一座小坟,便成了如今的庞然大物。可是,我怎么 没看见有谁来烧香磕头呢?在世的子孙们都把祖宗忘记啦?如果认真追溯,我们还属名门之后呢!史记周公旦的第五子受封于河南固县境内建立起J国,子孙们从此皆以J为姓;后来,形成了苏、浙、闽等大支系,我们属于苏系。如果周公地下有知,看到子孙们在这里演绎着悲苦的命运,不知作何感慨呢?我爬上大坟,怎么也找不着小蒜,只有车轱辘菜、半夏什么的。半夏根是个圆圆的白球,尝一尝,那麻劲象锥子,从舌尖麻到脚后跟。我登上坟顶,放眼四望,东有顺河集,西有时廖,南是徐姚,北是我们J庄的一长串草房——似乎有意无意地展示着J姓家族命运沿革的艰辛轨迹。站在这一方的制高点上,我象踌躇满志的大将军,很想发一点豪言壮语,可肚里没货,口里没词,只能“啊——哎——”地乱喊一通。天地无回声,妈妈没应我,坟里的老祖宗更是沉默不语,我一下子无比失落。满世界只剩下妈妈和我与底下的老祖宗形影相吊,没有谁理睬我们,我们都成了人世的弃儿! 那时,祖母是瞎子,我和哥哥年幼,爸爸工作在外,妈妈是我们家唯一的劳动力。她孤独的守侯这个有老有小的家,孤独的操劳田工家务,该不是为了收获孤独吧? (待续)March 25 先睹为快(四)网 上 猎 艳 刘 桂 先
到深圳打工两年,我的情况终于发生了根本的改变,不但升迁为公司人力资源部副主任,而且工资也翻了个个儿,收入成倍长。我决定到外边租一套面积大一点、设施全一写的房子居住,从而结束长期以来住集体宿舍的历史。在哦的帮助下,我很快地就租到了一套公寓。这套公寓足有九十平方米,两个房间,外加会客室、餐厅。搬近来住的那一天,我激动得一夜没有能够合上眼。 人啊就是怪。自从搬进公寓居住,我就感到特别寂寞,这在住集体宿舍时是从来没有过的。我把这情况和哈朋友阿勇说了,他先是神秘地笑了笑,随后建议我不妨找个异性来合住。他说,在现在的白领阶层中,这是最时髦的。他还告诉我一个秘密,他的妻子就是他当年的合住室友。 这个主意真的不错。我虽然年届三十,但至今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,当然不是我不想,而是一直没有机会。现在找个异性来合住,朝夕相处,必然日久生情,,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好事。即使将来不能相依相伴,对我来说,除了多花一些钞票以外,也不要会有其他什么坏处。反正,就像中国加入WTO一样,利远远大于弊。然而,合住女友到哪里去找呢?阿勇说,网上多的是。再说了,你找的是合住女友,不是“合租”女友。不要花钱就能有个房子居住,这样的女友很容易就会找到的。 在阿勇的指点下,我真的上网去找了。过去我虽然也经常上网,但是从未留意过这方面的内容。在网上折腾了好长时间,我在一家叫“吾家宝贝”的网站看到这样一张帖子——美美小姐,正值青春年华,难耐空虚寂寞,有意结交异性,发展友谊爱情,或同游,或同住,悉听尊便。有意着者请致电13823456789…… 看完这张帖子,我顿时就感到晕乎乎的。我也正值青春年华,我也难耐空虚寂寞,她不但愿意同游,而且也愿意同住,难道我交号丧了桃花运了?虽然已是半夜时分,但我还是忍不住拨开了电话。“你找谁呀?”让我料想不到的是,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差点把我吓坏。“我……我找美美小姐。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“哎呀,现在是什么时候了,美美早就睡了。”还好,那个男人的态度不错。我也不能不礼貌,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。我:说:“这么说你就是伯父了。我看到‘吾家宝贝’上的那张帖子了。时候不早了,我就不打扰您了。”“没什么,那你就明天再打电话吧。”“好的,好的好的。”虽然有些遗憾,但我还是高兴的。因为通过电话我得到证实:美美确有其人。 第二天我就再也无法将心思全部集中到工作上了。上午十点刚过,我就又打去电话。接电话的还是那个男人。他显然也听出了我的声音,不好意思地说:“真的很不巧,美美陪着她妈妈到公园里散步去了。”真是运气不佳,但是我不能不沉住气。我说:“伯父,您看我什么时候再打电话来呢?”男人沉思片刻后,问道:“你就在本市吧?”“是的是的。”我忙不迭地说。其实,从美美家的电话号码我就看出,我和她就生活在同一个城市。听到这些,男人很干脆地说:“这样吧,明天上午我们在街心公元见面。”“好的,好的好的。”美美的爸爸太善解人意了,我赶快答应道:“一言为定,一言为定。”同时,为了到时好找,我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。 这天夜里我又是一夜没有能够合上眼,我不停地想象着和美美见面的情景。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。我穿上那套新买的那套全毛西装,把头发梳得贼亮,喊有风度的向街心公园赶去。八点刚过,我的手机便响了起来。美美的爸爸问我来了没有,他说他们正在人工湖边那棵大柳树下等我。我说我马上赶到。顾不上再把头发梳理一下,我赶快向他们那里赶去。 人工湖边的大柳树下,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,我知道那就是美美的爸爸和妈妈。我走上前去,很有礼貌地说:“伯父伯母好!”然而让我诧异的是,怎么不见美美呢?也许是看出我的心事,美美爸爸对美美那那说:“让美美过来吧。”美美妈妈向远处吹了一声口哨,打了一个手势,不一会一只浑身雪白的哈巴狗便摇摆着身子跑来了。我想,这只哈巴狗肯定是和美美一块在外边玩的,它来了,美美马上也会来的。然而,等哈巴狗来到我们的身边,我也没看到美美的影子。 这时,美美爸爸说道:“瞧,我家美美漂亮吧。”说着,把那只哈巴狗抱进怀里。 “什么,这就是正值青春好年华的美美小姐?”我犹如青天霹雳,一下子楞在那里。 “是啊。它是一只两岁的雌狗呀。”那女人一边梳理着哈巴狗的毛发,一边说道。 “可是,可是那么为什么说是它的爸爸妈妈?”我还是不解。 “难道你不把你家的宠物当作你的孩子养吗?”美美妈妈说着,并问道,“你怎么没把你家的宠物带来和美美见面?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们似乎也看出了什么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那只该死的宠物拳美美也跟着他们“汪汪”地叫着. 我的气不打一处出。我气愤地说道:“那么不该在那个网站上发那么一张帖子,那么更不该如此捉弄人!” “那个‘吾家宝贝’本来就是一个宠物网站嘛,我们在上面发那样一个帖子有什么错呢?”那个男人理直气壮地对我说道,“我们只想给美美找个伴,谁想捉弄人了?” March 24 先睹为快(三)汉 子 断 指 刘 桂 先
这天中午时分,马师傅正躺在摇椅上悠闲地品茶,突然,十来岁的孙子马宁急匆匆地跑来告诉道:“不好了爷爷,我爸爸正拿着斧头要断人家的手指呢!”“断人家手指?难道他又在发酒疯了!”马师傅顿时吓得一身冷汗,赶快拉着小马宁向外赶去。 马师傅赶到巷口,却没有看到儿子和别人争斗的场面。只见一个年纪和儿子差不多,但长相十分憨厚的汉子早已把左手中指按在一块木头上,浑身酒气、满面通红的马进举起一把雪亮的斧头,正向汉子的中指击去。说时迟,那时快,马师傅猛的冲上前去,一把抓住斧柄,厉声喝道:“使不得!”马进稍一迟疑,斧头便被马师傅夺去,重重地扔在脚下。 “爹,你少管我的闲事!”马进抬头看一眼马师傅,没好气地说,“我们是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你添的什么乱?” “是啊大爷,是我请他这样做的,你就别管了!”汉子拾起斧头递给马进,招呼说道,“兄弟,再来!” 马师傅又一次抢过斧头。“爹,你就让我帮他一回吧。”马进说,“他不但不要我承担任何责任,还说事成之后请我喝上几盅呢。” “你就是想着喝酒。”马师傅白了马进一眼,坚决地说,“不行!就是不行!”说着,一把拉过马进扭头就走。汉子赶忙从上前去,张开双臂拦住马师傅,恳求道:“大爷,您就让兄弟帮帮我吧,^我我给您跪下了……”说着,真的一头跪在马师傅面前。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堂堂汉子跪在自己的面前,马师傅手足无措地,“你得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断掉自己的手指?” “实不相瞒,我是为了出名。”汉子老老实实地说道。 “出名?”周围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,马师傅更是楞在那里,过了半天才不解地问道:“你……你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要出什么名啊?” “出了名,就会有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我,我就可以上电视了。”汉子兴奋地说,“大爷,你知道吗,现在只要是希奇古怪的事都可以上电视。我一不疯二不傻却请人平白无辜地把自己的手指断掉,这样希奇古怪的事不上电视才怪呢!” 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马师傅点点头,但他又禁不住问道,“上了电视又能怎么样呢,还不是一天三顿过日子?” 汉子认真地说道:“一上电视,我那患老年痴呆症走失在外的老母亲就会看到我,就会想起我的家乡,就会想起回家……我还可以在电视上说:谁看到我的老母亲了?请送她回家吧。”原来,汉子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去年春天患上了老年痴呆症,当时他正在广州打工。等他得到消息赶回来时,老母亲已经走失好多天了。一年多来,他四处寻找,但杳无音信。今天,一个好心人建议他大电视台作个寻人广告,他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。可是,他摸摸空空的口袋却犯了。他想借点钱,可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能向谁借呢?情急之中,他突然想起这么个办法, “叔叔,让人断掉你的手指你不疼吗?”小马宁抚摸着汉子那只差点被断嗲的左手中指,天真地问。 “十指连心,怎么会不疼呢?”汉子一把抱住孩子,流着泪说,“可是,断指头只会疼一时,而找不到母亲叔叔的心会疼一辈子的……” 马师傅、马进、小马宁,还有现场的所有人都静静地听汉子说着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噙满了泪水,有人还拨通了省电视台的报料电话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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